电影评价长期陷于“成本—票房”框架下的经济一元论，其无形价值与公共功能常被遮蔽。2026年现象级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亮眼的市场表现，以及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将其界定为“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有益探索”的权威评价，为“无形成本投入—无形价值创造—市场价值兑现”的转化逻辑提供了有力的经验印证。
《给阿嬷的情书》的无形价值与公共功能研究
——基于文化经济学视角
陈楚宣（广东城市交通投资有限公司、广东利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
电影评价长期陷于“成本—票房”框架下的经济一元论，其无形价值与公共功能常被遮蔽。文章以2026年现象级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为研究对象，援引文化经济学与公共价值理论，提出“无形成本”这一分析概念，揭示影片在文化记忆的代际积淀、田野调查的时间沉淀和情感劳动的真诚交付等维度的非货币化投入。在此基础上，从情感弥合、审美激活、伦理教化、记忆建构与社会凝聚五个维度，系统考察影片所创造的无形价值与所发挥的公共功能，并以记忆建构为分析主轴，深入剖析其“档案活化—记忆流通—代际传递”的三重机制。影片票房的亮眼表现以及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将其界定为“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有益探索”的权威评价，为“无形成本投入—无形价值创造—市场价值兑现”的转化逻辑提供了有力的经验印证。该文主张电影评价应从“票房中心论”走向“综合价值论”，并尝试提炼“情感共鸣力、审美创新力、价值引领力、文化传承力”四维评价框架，为文化产品价值的全面认知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理论参照。
一、问题的提出：一部“低成本”电影何以“昂贵”
2026年的中国电影市场呈现出一个引人深思的案例。一部无明星阵容、无视觉特效、全片以潮汕方言拍摄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1400余万元的会计核算成本，撬动了超10亿元的票房总量。据网络平台数据，截至2026年5月24日，影片公映仅25天，累计票房已突破10亿元（含预售），跻身年度票房榜前五。该片豆瓣评分自开分以来稳定在9.1分，好于98%的剧情片与99%的家庭片，成为年内评分最高的国产电影。
业界对此的解读大多沿袭“小成本撬动大票房”的市场奇迹叙事。这一判断本身并无错误，但其问题在于囿于单一功利化评判逻辑，始终固守经济中心主义的评价坐标——它追问的始终是“赚了多少”，而未能回答“创造了什么”。事实上，一个更值得深究的判断来自观众朴素的直觉：这部电影的成本“没算千百万潮汕人的同心、一家人的祖训”。这意味着1400余万元不过是会计账簿上的一个数字，影片真正昂贵的投入是一个族群跨越一个半世纪的文化记忆和无数家庭三代人的生命经验，创作者沉入田野调查的时间与真诚——自始至终未曾出现在任何一张财务报表上。
上述“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价值落差，导引出一个根本性的理论追问：如果电影的成本并不限于货币支出，那么电影的价值理应不止于票房数字。一部电影究竟“做了什么”？它是否抚慰了一个时代的普遍情绪？是否提供了一种稀缺的审美经验？是否传递了正向的道德力量？是否守住了一段濒临褪色的记忆？是否让离散的群体重新感受到彼此的联结？这些追问，要求我们寻找一种能够超越“成本—票房”分析框架的评价方式。
2026年5月21日，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在深圳开幕。本届论坛以“文脉文运的传承与文化的创新创造”为主题，由中宣部主办，设主论坛及11场分论坛。在主论坛致辞中，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黄坤明特别提及《给阿嬷的情书》，指出影片“于平凡当中书写了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与担当，唤起了人们内心深处的情感共鸣和文化认同，是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有益探索”。在文化强国建设的最高话语平台上，一部方言电影被赋予“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有益探索”这一权威定性，其本身便是文化评价范式从“票房中心论”走向“价值中心论”的生动注脚。同场论坛上，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陈春声亦评价该片“通过普通百姓‘侨批’跨国往来的故事，讲述了岭南人‘有情有义’的精神”，并指出“这种对祖先的敬重、对故土的深情、对家庭的责任和对子孙未来的重视，体现的正是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
本文以《给阿嬷的情书》为核心案例，从文化经济学的视角出发，尝试回答一个核心问题：这部电影何以“昂贵”？此处的“昂贵”，指的并非制作预算的规模，而是影片所承载的文化重量、所创造的无形价值以及所发挥的公共功能。本文首先建构“无形成本”概念，其次从情感、审美、教化、记忆建构与社会凝聚五个维度进行系统考察，并以记忆建构为分析主轴，最后探讨票房背后的价值论启示，以求拓展一种更为完整的电影评价视野。
二、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
（一）文化经济学的核心洞见
文化经济学为本文提供了基础性的理论视角。戴维·思罗斯比（David Throsby）在《经济学与文化》（Economics and Culture）中，系统区分了文化的“经济价值”与“文化价值”，并指出后者包含审美价值、精神价值、社会价值、历史价值、象征价值与真实价值六个维度。其核心洞见在于：上述文化价值“无法完全由市场价格来反映”，而它们恰恰构成了文化产品区别于普通商品的本质属性。一部电影的市场价格即票房，可以大致反映其经济价值，却难以充分度量其文化价值。这一判断，为本文分析《给阿嬷的情书》的无形价值提供了来自经济学内部的批判性理论资源。
在此基础上，本文尝试提出“无形成本”这一分析概念。如果说无形价值关注的是电影“创造了什么”，那么无形成本关注的则是电影“投入了什么”——那些不在会计核算范围之内、难以甚至无法货币化的投入。具体而言，包括文化记忆的代际积淀、创作者在田野调查中付出的时间、演员以真诚交付的情感劳动，以及一个族群跨越山海的生命经验。将“无形成本”与“无形价值”并置审视，可以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分析链条：无形成本投入→无形价值创造→市场价值兑现。
（二）电影公共功能的理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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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特·约特(Mette Hjort）等主编的《电影与公共价值指南》（A companion to motion pictures and public value），系统探讨了电影作为公共物品所创造的直接与间接公共价值。该著主张，电影的价值不能仅由私人市场来评判，更应审视其对公共生活的实际贡献——包括对公民意识的培育、对社会信任的增进、对文化多样性的守护，以及对集体记忆的传承。这一理论取向，与中国文化治理中“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的基本方针，构成了内在的理论呼应。
2019年，中宣部与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印发《国有影视企业社会效益评价考核试行办法》，将社会效益考核聚焦于政治方向、舆论导向、价值取向、作品创作生产、受众反应和社会影响等维度，其中“受众反应和社会影响”权重达60%。这一制度设计表明，电影的公共功能已从理念层面的倡导进入制度化的探索阶段，尽管相关评价工具的科学性与系统性仍有待完善。
（三）分析框架：以记忆建构为分析主轴
综合上述理论资源，本文的分析分三步推进。首先，从文化成本、时间成本与情感成本三个维度，分析影片的“无形成本”。其次，从情感功能、审美功能、教化功能、记忆建构功能与社会凝聚功能五个维度，系统考查影片的“无形价值”与“公共功能”。需要说明的是，在五维分析中，本文以记忆建构功能为分析主轴。这一选择基于以下考量：侨批作为世界记忆遗产，其从档案到集体记忆的影像转化，是这部影片区别于其他优秀作品的独特贡献；情感共鸣、审美创新与价值引领最终都指向并服务于文化记忆的代际传承——只有在记忆的活化与传递中，情感获得历史纵深，审美获得文化根基，教化获得持久力量。因此，本文在分别考察前三个维度后，以更详尽的篇幅聚焦记忆建构功能，并将其作为贯通无形价值与公共功能的枢纽。最后，结合票房的市场表现与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的权威评价，剖析“无形成本—无形价值—市场价值”的转化逻辑，并讨论这一案例对中国电影评价体系的启示意义。
三、无形成本：不在账本上的投入
1400余万元会计核算成本所记录的，仅是拍摄期间的直接支出——器材、场地、人员薪酬及后期制作等。据报道，该片总成本仅1400余万元，其中90%的资金均投入到潮汕实景还原、侨批文化复刻与内容打磨上，演员总片酬不足百万元，且全片均为素人出演。然而，《给阿嬷的情书》真正的投入远不止于此。那些未被货币化，甚至根本无法货币化的付出，才是这部作品真正“昂贵”的核心所在。
（一）文化成本：族群记忆的代际积淀
影片最大的一笔无形投入，是一种无法以金钱采购的资源——潮汕族群跨越一个半世纪的文化记忆。2013年6月，“侨批档案”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十几万封泛黄侨批的背后，是近代以来数千万华侨离乡背井的艰辛历史，是潮汕地区40%至50%家庭依靠侨批维持生计的集体经验，亦是侨批侨汇在抗战期间曾占中国外汇收入50%以上的宏观历史事实。国学大师饶宗颐以“海邦剩馥”“侨史辉煌”题词评价侨批，其珍贵价值获得了世界性认可。这份文化资源，乃是一个民族在特定历史时期所付出的集体代价，没有任何电影公司能够“购买”或“复制”。
影片对这笔文化成本的投入方式，体现为系统性的田野调查与真实故事采集。据报道，导演蓝鸿春与主创团队在创作过程中走访了近300个潮汕家庭，影片九成细节源于生活原型，大量经典信件台词系在深度研读侨批档案之后原创而成。在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的电影业高质量发展分论坛上，蓝鸿春以《扎根生活求真求实，深耕传统雕琢精品》为题分享创作经验，强调“坚持方言创作，坚守文化情怀”。这些故事并非以计日酬金方式购得的“素材”，而是无数家庭三代人生命经验的慷慨托付。其价值无法以货币度量，亦从未进入过任何财务报表。
（二）时间成本：慢工细活的情感淬炼
在快节奏的商业电影生产体系中，时间即金钱。然而《给阿嬷的情书》选择了一条与之迥异的“慢”路——这并非效率低下的缓慢，而是出于文化敬畏的从容。剧组走遍潮汕侨村与曼谷唐人街，花费大量时间进行田野调查，走访近300个华人家庭，整理出数万字的背景资料。此类“笨功夫”在账面上仅体现为差旅费及调研期间的人工成本，但其真正消耗的，是不可再生的时间以及创作者放弃其他商业项目的潜在收益。甘愿放慢速度、沉潜下去，这种时间投入本身便是一笔巨大的无形成本。
（三）情感成本：真诚自我的深度交付
影片最深层次的一笔成本，乃是真诚。当演员不是在“扮演”阿嬷，而是让自己活成阿嬷的时候，其所付出的情感劳动远非片酬所能衡量。影片选择了克制而非煽情——“不说爱却满眼是爱”的东方情感美学，要求创作者对自身的情感记忆进行深度挖掘与诚实呈现。该片95%的对白为潮汕方言，全员素人出演，他们并无专业表演经验，却携带着最原生的烟火气。新华社的论坛综述指出，“当一封封泛黄的侨批投射于银幕，古韵婉转的潮汕方言绕梁，侨批蕴含的忠义孝悌、诚实守信、家国情怀令人动容”。这种足以震撼人心的真诚，正是影片最核心的无形投入。
（四）理论小结
“无形成本”概念的提出，并非意在否定会计核算的必要性，而是试图揭示其固有边界。文化生产有其特性：最昂贵的成本往往是无形的，而最终创造的价值也常常是难以量化的。会计账簿能够记录胶卷、器材与人工的支出，却无法记录一个族群记忆的影像重现、一种濒危方言的银幕保存、一道代际鸿沟的情感缝合。当电影评价只论及“1400余万元成本”时，它所忽略的，恰恰是这部影片真正“昂贵”的部分。
四、无形价值：情感、审美与教化的三重奏
无形成本所追问的是影片“投入了什么”，无形价值则进一步追问它“创造了什么”。下面从情感、审美与教化三个维度展开分析，并在各维度论述中有机衔接记忆建构的视角——因为情感的弥合、审美的激活与伦理的教化，最终都汇聚于文化记忆的代际传承这一核心命题。
（一）情感功能：代际鸿沟的影像缝合
当今社会，代际之间的情感断裂是一个不易察觉却相当普遍的社会事实。城市化引发的人口流动、数字化带来的经验分化，以及“加速社会”对家庭共处时间的挤压，共同导致代际情感沟通的日渐困难。在此背景下，《给阿嬷的情书》完成了一件颇为难得的使命——借助影像力量，为代际裂痕进行了一次温情的缝合。
黄坤明书记在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上对该片的评价，精准地捕捉到这种情感功能的本质。他指出影片“于平凡当中书写了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与担当，唤起了人们内心深处的情感共鸣和文化认同”。“于平凡当中”——这一表述恰恰点明了影片情感运作的独特路径：并非仰赖戏剧化的冲突，而是在日常生活的肌理中浸润情感。
影片的情感运作方式是克制，而非煽情。阿公在南洋省吃俭用寄回的汇款单上，仅有“平安勿念”四字。阿嬷独自将儿女拉扯成人，将每一封批信视若生命般珍藏，却从不开口言说“爱”字。这种“不说爱却满眼是爱”的表达方式，恰恰是中国家庭情感最本真的样态，亦是年轻一代最为陌生、最需要重新学习的“情感语法”。影片为年轻观众打开了一扇凝视祖辈情感世界的窗口——透过这扇窗，那些从未被言说的牺牲与沉默，首次变得可见、可感。
从社会心理学的视角观之，影片还发挥了一种“代偿性疗愈”的功能。阿嬷的坚守与等待，构成了关于“确定性”的情感隐喻。在一切都在加速变化、关系随时可以退出的时代，人们内心深处渴望着某种恒常不变的东西——一份跨越半世纪的承诺，一段虽经山海阻隔却未曾断裂的情感联结。新华社评论指出，影片“以动人的叙事、滚烫的情义、深沉的家国情怀”触动了观众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情感功能已从影院空间延伸至现实生活——社交平台上涌现出大量“看完电影给家人打电话”的分享。由银幕叙事所激发的代际沟通行动，恰是情感功能的最高体现，而这一功能的持久实现，恰恰有赖于影片对侨批文化记忆的成功建构——正是在记忆的影像化呈现中，代际情感获得了可以反复回溯、持续共鸣的载体。
（二）审美功能：方言影像与“以物叙事”的美学激活
影片在审美层面最值得关注的探索，是全片采用潮汕方言拍摄。这一选择最初被行业视为市场风险，最终却被证明是情感抵达人心的文化密码。
对潮汕观众而言，方言激活的是一种“声音记忆”——影院中响起的熟悉声调，唤起的远不止于语义层面，更是阿嬷呼唤归家的声音、巷口邻里的寒暄、祠堂中族老讲述故事的音律。观众不只是在“观看”潮汕，更是“听见”了潮汕，被其声音所包裹。对非潮汕观众而言，陌生的语音系统带来的是一种“陌生化的审美”体验。借助字幕理解剧情的同时，听觉始终浸润在异质文化的音韵之中，这种体验使观众更清晰地意识到：中国文化的丰富性绝非同质的一元，而是由无数地方性声音共同汇聚而成的多声部合唱。
在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上，导演蓝鸿春分享了其创作判断：“方言从来不是电影传播的壁垒，而是电影差异化很重要的一个情怀点。差异化的本土文化，独特的地域情怀，让创作更加具有独特性。”这一判断已在影片的市场表现中得到了充分印证。
从更开阔的文化政治视角审视，方言电影构成了一种对语言同质化趋势的审美抵抗。每一种方言的消失，不仅仅是丧失了一种沟通工具，更意味着一整套世界观、生活智慧与情感表达方式的湮灭。影片对潮汕方言的坚持，客观上是对语言文化多样性的一次守护，同时也传递出一个重要讯息：愈是深度的地域文化开掘，愈能超越地域边界，抵达普遍人性的共同之处。
影片在审美层面的贡献，体现于对“以物叙事”潜能的深度开掘。侨批——这一兼具书信与汇款凭证功能的特殊文献，构成了全片叙事的核心物件。影片反复呈现书写、投递、珍藏批信的过程，赋予这种物质载体以近乎神圣的审美品格。从叙事学的角度审视，侨批同时承载了多重叙事功能：它是故事线索（从何处寄来、寄予何人、所言何事），是情感容器（泛黄的纸张与褪色的墨迹本身即时间的具象隐喻），亦是文化符号（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经济机制、情感联结与伦理秩序）。在数字特效足以制造任何视觉奇观、短视频将观看行为切割为十五秒碎片的当下，影片却用大量镜头去凝视一封泛黄的信笺、一座斑驳的老屋。这种慢下来的凝视，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对加速美学的反拨——它重新教会观众如何珍视一件真实的物品，以及物品之中所承载的记忆与情感。在此意义上，影片的审美功能与记忆建构功能形成了深层同构：正是通过对方言声音和侨批物件的审美凝视，观众被引导进入一段具体的、可感的文化记忆，审美体验由此获得了历史的纵深。
（三）教化功能：美德伦理的现代影像转译
讨论电影的“教化功能”，最易陷入的误区是将教化等同于说教。真正有力的教化，从来不依赖灌输，而在于唤醒——唤醒观众心中本然存在，却被日常琐碎所遮蔽的道德情感。《给阿嬷的情书》所发挥的教化功能，恰是通过这一“唤醒”机制来实现的。
守信伦理的当代诠释。阿嬷所守护的并非仅仅是一座老屋，更是一句未曾落于纸面的承诺。阿公在南洋数十年如一日的汇款与平安信，乃是一种跨越山海的信义实践。在一个“承诺贬值”的时代——合同随时可以解除、情感随时可以退出、关系随时可以切割——影片所呈现的这种“守信”品格，蕴藏着一种极为稀缺的伦理力量。新华社的论坛综述特别指出“侨批蕴含的忠义孝梯、诚实守信、家国情怀令人动容”。影片促使观众不自觉地追问自身：在这个一切皆可随时改变的时代，有什么是我愿意始终守护的？这种追问本身，便是道德觉醒的开端。
传统孝道的现代转化。孙子远赴泰国追溯阿公往事的行为，所呈现的并非传统孝道中“父为子养”的等级服从，而是一种“理解之孝”——年轻一代主动走进祖辈的生命史，去倾听那些从未被言说的沉默与牺牲。这一叙事为当代年轻人提供了一条处理代际关系的情感路径：真正的孝，不限于物质层面的赡养，更在于对长辈生命故事的理解与传承。影片上映后出现的“看完电影给家人打电话”现象，印证了其教化效果——并非银幕在训导“应当孝顺”，而是以情感共鸣激发出“想要去理解”的内在冲动。
家国一体的价值认同。侨批的历史，本质上是中国近现代史的微观家庭版本。阿公在南洋的每一处艰难抉择，背后都映现着近代中国积贫积弱的大历史背景。每一笔辗转汇回的侨款，串联起的是海外华侨与祖国家乡之间割舍不断的“血脉脐带”。央视文艺评论称赞该片“以小见大，透过一封封薄薄的侨批，读懂海外游子的乡愁，读懂老一辈人对情谊的坚守，读懂刻在华人血脉里的家国情怀”。影片并未呼喊任何宏大口号，仅仅讲述了一位阿嬷等待信件的故事，却使观众在被故事打动之际，自然而然地将对“家”的情感延展为对“国”的认同。这种“以小见大”的价值传递方式，正是最高境界的教化。黄坤明书记在高峰论坛上所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与担当”，正是此种家国一体价值认同的权威性表述。
纵观上述三个维度的分析，可以发现情感、审美与教化的功能实现，均以文化记忆的成功建构为深层依托。情感共鸣因侨批记忆的影像重现而获得持久的载体；审美激活因方言与物件的文化纵深而超越形式层面；道德唤醒因历史叙事的真实性而具备直击人心的力量。三者共同指向并汇聚于影片最独特的功能——记忆建构。下文将对这一核心功能进行深度剖析。
五、公共功能：以记忆建构为核心的社会凝聚
如果说无形价值主要作用于个体层面，那么公共功能则关乎影片在群体与社会层面所发挥的效用。《给阿嬷的情书》的公共功能，集中体现于记忆建构与社会凝聚两个维度。其中，记忆建构功能构成了贯通个体体验与社会效应的枢纽——影片正是通过将侨批从档案转化为可流通的集体记忆，实现了从情感共鸣到文化认同、从个体感动到族群凝聚的功能跃迁。
（一）记忆建构功能：从档案到集体记忆的影像转化
在影片所创造的多元价值中，记忆建构功能占据最为核心的位置。这不仅因为侨批本身是世界记忆遗产，更因为影片在“档案活化—记忆流通—代际传递”三个环节上完成了系统性的文化记忆实践。
第一层面：档案活化。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饶宗颐先生以“海邦剩馥”“侨史辉煌”为之题词，精准点出侨批兼具文献学与文化精神的双重价值。然而申遗成功十余年来，档案静置于文献馆中，始终未能进入公众的集体记忆。症结在于：档案的物质性保存完成了“存储记忆”的使命，但只有被重新激活、进入公共传播领域，才能转化为扬·阿斯曼意义上的“文化记忆”。
《给阿嬷的情书》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格局。影片近90%的素材源于真实故事采集与侨批田野调查，创作过程本身即是一次系统性的文化记忆实践：它将散落于个体家庭中的“交往记忆”汇集、提炼、整合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化记忆”。侨批不再是冰冷的档案编号，而是郑木生、叶淑柔、谢南枝等鲜活个体的情感载体。这种从“存储记忆”到“流通记忆”的转化，是影片记忆建构功能的基础环节。
10倍杠杆平台第二层面：记忆流通。档案活化解决了记忆的“唤醒”问题，但唤醒之后的记忆能否进入更广阔的社会空间，取决于影像传播的广度与深度。从传播广度看，影片票房飙高、非潮汕地区观众占比超过五成，侨批文化记忆已突破地域边界，进入全国性公共话语空间。从传播深度看，影片上映后潮汕地区开展了“跟着《给阿嬷的情书》探寻侨乡文化”的活动；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上，陈春声教授指出影片“通过普通百姓‘侨批’跨国往来的故事，讲述了岭南人‘有情有义’的精神”，体现了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电影作为“记忆媒介”的独特优势在于：其视听综合性与叙事感染力能够同时诉诸认知与情感，使文化记忆的传播兼具知识传递与情感共鸣的双重效果。
第三层面：代际传递。记忆建构的最终意义在于“被传承”。在银幕内部的叙事层面，影片本身即是一部关于代际记忆传递的寓言——孙子晓伟远赴泰国追溯阿公往事，是年轻一代主动走进祖辈生命史的“寻根”之旅；谢南枝将侨批珍藏一生并传予养子谢泽华，是老一辈将文化记忆托付后辈的“传薪”之举。在银幕外部的现实层面，社交平台上大量“看完电影给家人打电话”的分享，以及年轻观众陪伴长辈走进影院的观影热潮，都表明影片的记忆建构功能已从银幕空间延伸至现实生活。更为深远的是，影片为年轻一代打开了通向侨批历史的入口，使这项可能随老一辈谢世而湮没的文化记忆获得了代际传承的现实通道。正如扬·阿斯曼所言，文化记忆的核心功能在于回答“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的认同问题——影片正是通过对侨批记忆的影像化建构，使当代观众在情感共鸣中完成了对自身文化身份的重新确认。
综合以上分析，影片的记忆建构功能并非单一环节的操作，而是“档案活化—记忆流通—代际传递”三重机制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系统实践。这也正是《给阿嬷的情书》区别于其他优秀电影的核心价值所在：它不仅是一部打动人心的故事片，更是一次成功的文化记忆建构行动。
（二）社会凝聚功能：族群认同与跨地域情感联结
影片的记忆建构功能为其社会凝聚功能的发挥提供了文化根基——正是由于侨批文化记忆被成功激活并广泛传播，跨地域的族群认同与情感联结才得以可能。
影片的社会凝聚功能，首先呈现为对族群认同的有力唤起。全球约5000万潮汕人构成了一个跨越国界的离散社群，侨批文化正是这一群体共同的文化基因。当海外潮汕观众在银幕上望见祖辈远渡重洋的艰辛、望见阿嬷独守老屋的坚韧、望见“批局”中信件跨越千山万水的传递，他们并非在观看他人的故事，而是在认领属于自己的记忆。影片充当了族群认同的“催化剂”，激活了潜藏于离散群体之中的共同情感与身份自觉。
从文化资本的视角审视，影片还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资本转化”。侨批文化原本散存于个体家庭之中，系一种未被充分激活的潜在文化资本。影片通过艺术化的整合与呈现，将此种潜在资本转化为可为社会广泛共享的显性文化资本——它不仅属于潮汕人群，亦属于所有经由影片了解到这一文化遗产的观众。一个值得注意的数据是，影片非潮汕地区观众占比已超过五成，足证其已超越地方文化的传播范畴，演化为一个具有全国性影响力的文化现象。
官方层面的积极回应，同样印证了影片的社会凝聚效应。据报道，广东三市市委书记相继走进影院观看该片，使之从“票房黑马”升格为具备政策关注度的文化现象。在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这一国家文化治理的最高话语平台上，黄坤明书记的专题致辞更是将影片提升至“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有益探索”的高度。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文化自信成为国家战略的当下，《给阿嬷的情书》以扎实的文化根基和广泛的群众认同，为“讲好中国故事”提供了一个具有示范意义的本土范例。
六、超10亿元票房的价值论启示
前文从理论层面探讨了影片的无形价值与公共功能，而高票房的事实以及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的权威评价，为上述无形价值提供了有力的经验印证。
回溯影片的逆袭轨迹，一条清晰的转化链条浮现于眼前：无形成本投入→无形价值创造→市场价值兑现。该片并未依赖流量明星、大场面特效或巨额宣发——据中国文艺网报道，影片总成本仅1400余万元，其中九成资金投入潮汕实景还原、侨批文化复刻与内容打磨上。其票房增长的唯一驱动力乃是口碑：豆瓣开分9.0、后攀升至9.1分，猫眼购票评分高达9.7分，观众自发成为“自来水”并含泪推荐。在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的电影业高质量发展分论坛上，导演蓝鸿春坦言：“现在这个票房说实话已经超出我想象太多了”，并强调影片取得成功的核心在于“不靠演员、不靠题材，核心是让观众产生共情”。
从文化经济学的视角来看，这一现象揭示了一条长期被“成本—票房”框架所遮蔽的规律：经济价值在相当程度上并非独立生成，而是文化价值与社会价值在市场层面的映射与兑现。当一部影片扎实地投入了无形成本，创造了丰厚的无形价值之后，市场回报往往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反之，脱离文化与社会根基的纯商业操作，即便在短期内获得了市场成功，其价值的可持续性与社会认可度亦值得审慎存疑。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无形价值必然自动转化为市场价值。转化的实现尚需若干条件：作品本身的品质、传播渠道的通畅、社会心理的契合以及观众口碑的有效发酵。《给阿嬷的情书》至少有力地证明了一点：在充分的市场环境中，真诚的无形价值创造，乃是获得市场认可最为可靠的路径。
更具启示意义的是影片在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上所获的权威评价。“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有益探索”这一基本定性将影片从市场现象提升为文化治理的典范案例。它昭示着，当国家文化治理体系开始以“价值”而非仅仅以“票房”来衡量电影时，那些致力于文化传承与社会凝聚的影片，正在赢得前所未有的制度性认可。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的主题——“文脉文运的传承与文化的创新创造”——本身便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给阿嬷的情书》所完成的，正是将“文脉”（侨批文化）与“文运”（当代电影工业）相贯通，以“创新创造”（影像化转译）实现“传承”（代际记忆的传递）。这或许正是高峰论坛择取该片作为典型案例的深层原因之所在。
七、结语：走向综合价值论
本文以《给阿嬷的情书》为核心案例，基于文化经济学的理论视角，系统考察了一部被误读为“低成本电影”的作品何以真正“昂贵”。研究的基本发现可归纳如下。
其一，影片的成本远不止账面所列的1400余万元。它投入了无法以货币计量的“无形成本”——一个族群跨越一个半世纪的文化记忆、创作者沉潜田野调查的时间以及演员以真诚交付的情感劳动。这些无形成本，正是该片不可替代的竞争力之根源。
其二，影片创造了五个维度的无形价值与公共功能。情感之维，以克制叙事缝合代际鸿沟，“唤起了人们内心深处的情感共鸣和文化认同”；审美之维，以方言美学与“以物叙事”激活文化感知；教化之维，以唤醒而非说教的方式完成美德伦理的现代转译；记忆建构之维，将侨批从故纸堆中的档案转化为可流通的集体记忆，并完成了“档案活化—记忆流通—代际传递”的系统实践；社会凝聚之维，唤起族群认同并实现跨地域的情感联结。其中，记忆建构功能构成五维价值的中枢——情感共鸣因记忆载体而持久，审美体验因文化纵深而厚重，道德唤醒因历史真实而有力，社会凝聚因共同记忆而坚固。
其三，高票房的达成与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的权威评价，共同确证了“无形成本投入—无形价值创造—市场价值兑现”的转化逻辑。影片被高峰论坛评价为“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有益探索”，标志着电影评价范式从“市场导向”到“价值导向”的转换，正在从民间共识上升为制度性共识。这为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有机统一提供了最生动的注脚。
基于以上发现，本文主张电影评价应从“票房中心论”走向“综合价值论”，将无形成本、无形价值与公共功能一并纳入评价的核心维度。综合本文分析，可尝试提炼“情感共鸣力、审美创新力、价值引领力、文化传承力”四维评价框架。其中，情感共鸣力衡量电影唤起共情、抚慰时代情绪的能力；审美创新力衡量形式语言与文化表达的独创性；价值引领力衡量传递正向道德力量的社会效果；文化传承力衡量守护集体记忆、促进文化认同与代际传承的公共功能。四力以文化传承力为统领——唯有在文化记忆的活化与代际传递中，情感共鸣方能拥得历史纵深，审美创新方能筑牢文化根基，价值引领方能凝聚持久力量。
《给阿嬷的情书》以亮眼的票房表现、9.1分豆瓣评分以及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的权威认可，为行业留下了一堂价值认知课：与其在商业模式的迷宫中求索，不如回归价值的本源——扎根真实的文化土壤，倾听时代的精神诉求，以真诚的叙事回应人心。如高峰论坛主题所揭示的“文脉文运的传承与文化的创新创造”，其落脚点不在技术之炫目、场面之震撼，而在于是否于平凡中书写出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与担当”。当一部电影真正创造出无可替代的无形价值时，市场终将给予回响，国家文化治理体系也终将予以确认。
【统筹】桂梅
【内容来源】南方经济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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